劣质的暗棕色画笔在纯水般铺开的暗纹交错的纸张上悄悄摇曳着,黄昏惨淡的夕阳斜斜地印刻在窗外茂密的、粗壮的梧桐树干,天边绯红的云朵里像是住着漂泊不定的风,在绵密而微微潮湿的空气里荡漾。夏夏脸色苍白,而两片唇却像冰凉的樱花般,在凛冽中盛开。
饶饶拉着夏夏彻底凉掉的手指,像是拉着北疆牧羊人挥动长鞭的右手,沉默不语。而夏夏像极了藏在秋天落叶深处的鸟兽,躲在饶饶用惨白的无名指理顺的那些凌乱肮脏的兽毛深处。阳光下发亮的那一片剔透的水痕,缓缓泻于冰凉的地面。
饶饶的眼睛里弥漫着洁白若云的大片大片的雪花,她坚定地告诉夏夏说,冬天,默翎一定会紧紧攥着暗红色的信笺回来看夏夏。
然后饶饶看到了六瓣雪花瓣般分明地飘忽在灼热的微风里。刻满淡黄色雏菊的日历上赫然写着:六月。而默翎说,等饶饶带夏夏在河畔呼出大团大团白色的气体时,他就回来。
饶饶小心翼翼地轻呵着气体,她看到六月的大雾充满了整个灰色的苍穹。
[鱼骨残骸]
夏夏,我从来都是一个阴郁的孩子。我喜欢深深的看不清人的脸的轮廓的终年不散的大雾,喜欢八月里遍地枯萎凋零的花朵残留下的尸体,喜欢深冬地面上被人穿梭被人蹂躏过的肮脏的积雪,喜欢缠绕在惨白手指上的那些暗绿色的藤蔓植物,喜欢火红色的云朵在山巅哭泣的喉咙,喜欢冻得发抖的乞丐在庞大寒冷的黑夜里呻吟的声音,喜欢充满萎靡暗红玫瑰色的日记本,喜欢穿着黑色风衣的伫立在大雪中的默翎。
夏夏,你的眼睛里住着透明的水的精灵,我总是能轻易地看见它们在蔚蓝的海洋深处快乐地舞蹈。湛蓝色的天壁上勾勒着黄昏时惨淡的云朵,蝴蝶状的风筝飘忽在云团里,历久弥新。夏夏你是个美丽的孩子,默翎去耶路撒冷的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季,你亦能用瘦而修长的手捂着隐隐发紫的嘴唇“咯咯”的笑。我们走在冬天里的时候你告诉我说我们走在春天浪漫的花圃。而我只能低头看那些因寒冷而蜷缩在雪地的黑色乌鸦,一阵一阵地难过。
夏夏,或许默翎曾在飞满白色海鸥的海滩边牵着你纤细的手指说要你幸福。颗颗圆滚而饱满的晶莹的珍珠被默翎宽大而温暖的手紧紧地摁在你冰凉的手心。或许你的脸颊会若绯红的树林那般,而你清澈漆黑的瞳仁里却轻轻地漾着花朵瓣瓣绽开的痕迹。
夏夏,那天看到你把所有的糖果的外衣都亲手微笑着层层剥了下来,然后你把一大堆花花绿绿的被你弄得褶皱不堪的糖纸一张一张地慢慢压平,夹在厚厚的封尘的大字典里,像是用沉沉的熨斗那样压展灰尘满落的记忆。你小心翼翼地把默翎送给你的镂空的印着鱼纹的水晶吊坠捏在手心里,虽然我知道它并不会像默翎留给我的深紫色的石头那般,失去最初的颜色。然而,当妈妈系着肥大的围裙从厨房里走进房间的时候,我们俩惊慌极了,把手中的东西双双重重地掉在了坚硬的花岗石的冰冷的地板上。而不一样的是,你的水晶摔碎了,满地的残骸,像是不全等的几何图案。而我的石头没有碎,反而留下清脆的声响,像是默翎在大雾里的笑声。
夏夏,我记得,你的眼睛曾连续几日地像荒芜的野地中的硕大的核桃那般,乖戾地躲在班驳的石墙后面。红色的血丝布满你美丽的瞳孔,交错在一起,像彩色石路里多出的小道。你把我的手拉得生疼,你摇摇晃晃地说,饶饶姐,水晶怎么可以碎。不铺张的阳光从暗蓝透明的铝合金玻璃里缓慢地穿梭过来,我右手轻轻地抱着你瘦弱的身体,左手紧紧地捏着像葡萄一般紫的石头。我想你并不知道那石头的归属,我想我已经不让任何人发现。
夏夏,我不知道那些我们曾经用力的去记得的事情,最终却需要我们用一辈子的时间和精力去忘记。当我们看着我们心爱的男孩在不同的地点里漂泊的时候,我们会像无力表达、无力唱歌的孩子那般,在年华的掌心里刻下不可磨灭的痕迹。梦是诗,青春是光,分割着我们的成长。夏夏,六月未央,默翎说大雪纷飞的时候回来。仅几根天线就把苍穹划成了不相同的几片。我们还能围着乳白色的围巾,站在凛冽的北风中等待么?即使能,那么,我们还能像从前那样,一起么?
夏夏,去年大雾弥漫的冬天,默翎曾跟我说,饶饶,故事已无结局。
夏夏,曾经心心念念的季节,曾经惺惺相惜的人,真的会在天涯的天涯里失踪么?
夏夏,年华棕色的眸子里满地散落的,是鱼骨残骸。
[大雾弥漫]
饶饶,耶路撒冷的苍穹,像是八月未央般惨白。写着大大招牌的咖啡馆里的灯光很黯淡,像我们在大雪里牵手走过的路灯般,充满了积水般无数的明明灭灭和悲悲戚戚。我常常在匆匆过往的人流里突然就忘了我来时的方向,忘了我只身何方。如果不是看见路边建筑上标着的斜体英文,我真的就快要以为我只要乘坐熟悉的815路公交,在粗壮茂盛的树下来回颠簸,就可以来到你面前。
饶饶,我总是错觉我伸手便可以触摸到你的侧脸,然而,我却无法触摸,只能穿越。我在耶路撒冷繁华的街头看那些行色匆匆的、忙碌的人们,我总是很容易的就会想起你,空气柔软的裂纹里我看到你的脸、你的手、你的冰凉的手指,亦或你纤细脖颈里戴着的半透明的紫色石头。我总是抬头看那些穿梭而过的鸟群,可我的脖子总会僵在那里,一动不动。我想,如果早知故事没有结束,没有结尾,我就不会离开。
饶饶,我知道你喜欢萎靡粗糙的植物。它们像是藤蔓般绕住记忆里空缺的章节片段,像电影般从脑海的沟壑里残留下隐隐的痕迹。这里的太阳很毒辣,刺痛我的眼睛,于是我白天除了上课,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关在家里,看成堆的参考书。纸页上那些彩色的建筑掠过我的眼眸,像是锋利的刻刀般把年华一片片割下,如惨白的雪花般映白了天空。
饶饶,在那些硕大的影影绰绰的班驳银杏树叶下,每天都有很多不相同的人在行走。他们踩碎干裂枯黄的树叶,听“沙沙沙”的碎裂的声音而寻找秋天的乐感。他们在落叶漂泊中寻求美丽的爱情。而当我目睹,却再也无从发现。我想起我们彼此沉默地走过一棵棵茂密的树枝的夏天,阳光从斑驳树缝里流泻下来,刺伤了我的眼……
饶饶,你相信梦可以在一个人一度的想念和挽留中停留么?那些关于光阴的故事,那些月光从苍白的指缝间漏下的夜晚,我就知道我再也无力挽回。去年深冬,我们在雪野里行走,我们嘴里吐出的白气沁人心脾,开出朵朵寂寞硕大的花瓣。美丽,彻骨。
饶饶,我曾经趴在游乐场的木马先生的背上写满了八页关于我们的故事,我把它们折叠成你喜爱的蝴蝶的形状,装进暗红色的大信封里。我把它们抱在胸口,紧紧的。信封是我从中国的一位脸上像被蹂躏的纸币般皱皱巴巴的老婆婆那里带来的,它散发芬芳的味道,蔓延在写收信人的格子里的那一栏。摩天轮在高高的蓝天上转动,我依旧抬头,脖子酸痛,可却幸福。
饶饶,你说,等我回家的时候,美丽的狮子会从冰冷的绿色荧屏里跑出来与我招手么?忘了告诉你,我的公寓后面有一个阳台,很宽阔。那里有我们共同喜欢的乳白色的摇椅,周围刻着精致的花朵,全部镂空。在阳光下发出美丽的淡淡的光晕。
饶饶,我买了萎靡的暗色调的失水玫瑰。我同样不喜欢花店里那些水淋淋的新鲜的肥嫩的玫瑰花,我把它们插在装有满满红酒的瓶子里,看着它们在酒精作用下逐渐被侵蚀。我不知道我是否是个残忍的人,我只是想以此来奠基我曾经盛大而缓慢的、萎缩腐烂的生活。
饶饶,耶路撒冷除了有高高的红色尖顶教堂,亦有我们喜爱的广袤球场。昨天一直在下雨,我独自坐在球场空荡荡的观众座位上,我看不清成群的仓皇飞起的大雁飞走的方向,我却看得清我自己忧伤苍白的脸,我不知道我是否已彻底无能为力,而苍穹,终于瓦蓝,终究瓦蓝。
饶饶,原谅神志不清的我忘记夏夏。
饶饶,耶路撒冷是传说中的哭泣之城。
饶饶,曾经,大雾弥漫。
金黄色的沙砾包裹着遗忘,缓慢沉入海底。指尖冰凉苍白,我轻轻把那些如黄叶和荒草般枯萎、如花朵般凋零的惨白的爱埋在阿姆斯特丹,把誓言的尸体挂在赛威尔广场,把惨败的六月写在天方夜谭。饶饶和夏夏瑟瑟发抖地站在深冬的路口,凛冽刺骨的风飘进她们明亮的瞳仁里。
耶路撒冷花尸遍地。
那年,大雪纷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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