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去世的前一年,我家刚从老屋搬进新居.
新屋装修一新,家具、摆设全都换了,这让住惯了老房的奶奶很不习惯.幸而她住的那间小屋窗外有一株老槐树,枝繁叶茂,一直延伸到窗台沿,让她很喜欢.
搬家后,父母决定把原来的旧物件送人.奶奶不情愿,可家里实在找不出多余的地方来堆放杂物,最后,她只留下了一只自己老家碗厂烧制的土瓷花瓶.
花瓶的模样看起来笨笨的,圆肚、细颈,瓶口上滚动着过于规则的花边,粗糙的瓷面疙疙瘩瘩,唯一有丝儿活气的是那细如花瓣的蓝色釉纹上停歇的一只小蝴蝶,轻盈乖巧,可惜的是因为岁月剥蚀,有些模糊了.
土瓷花瓶最初被奶奶精心地搁在客厅橱架的中间一层.它的上面玉立着一只流线型水晶花瓶,插一束雅致的百合,韵味十足.这与愣头愣脑的土瓷花瓶十分格格不入.家里人几次把它撤下塞进角落,但每次这只花瓶都会不屈不挠地又出现在原地,叫人哭笑不得.一天,母亲一个心直口快的朋友来参观我们的新居,刚进门就注意到极不协调的土瓷花瓶,连声惋叹“败作、败作“,正端水果出来准备待客的奶奶表情十分尴尬.
第二天,土瓷花瓶消失了,又过了几天,不知怎么它飞到了哥哥嫂嫂的新房里.据说这只可怜的花瓶再次遭到嫂嫂的一个女友的嘲笑,爱面子的嫂嫂又羞又恼,把花瓶丢进客厅沙发里,然后走进自己的房间,把门关得“砰“得一响.谁都知道折实奶奶在心疼哥哥,可嫂嫂的举动让奶奶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嗡动着嘴唇始终没说出话来.她勾下身子去捡沙发上的花瓶时,手抖抖地没拿稳,竟落了两次.奶奶眼圈红红的,她抱着花瓶朝自己的房里走时,瘦小的身子仿佛佝偻的许多,尽管嫂嫂后来在哥哥的责备下主动向奶奶道了歉,土瓷花瓶却从此只是孤零零地站在奶奶靠窗的床头柜上,奶奶在自己的房间里呆的时间更长了.
谁也没料到,土瓷花瓶会在一场突来的雨夜于狂风中猝然倒地.我在听到“砰“的一声闷响后推开的奶奶的房门.奶奶正不断地念着“糟了糟了“,手忙脚乱地给自己戴老花眼镜.地上零落的碎瓷片,在灯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我说拿扫帚来扫,奶奶却摇头,在地上铺好一张方手帕,开始一片片去拾那些碎瓷.她把一些大的瓷片拿到眼睛前细细地看,神色惶惶地,带着虔诚.我困惑地看着她将碎瓷片放进手帕,看她的眼神一点点变得黯淡忧伤.“那只蝴蝶呢?蝶儿呢?……“奶奶一声叹息沉甸甸的.昏黄的灯光下,她灰白的头发有些凌乱,脸上的皱纹异样的深刻和清晰.
奶奶对土瓷花瓶的眷恋是无以言传的.蝴蝶在奶奶心里意味着什么,花瓶的残骸最后到哪里去了,我们不得而知,而且可能永远成为一个美丽的迷.第二年春天,仿佛有预感一般,奶奶患病离开了我们.她走得安详,窗外老槐树花开得正旺,雪一样簇拥着枝桠的时候,奶奶带着一丝浅浅的笑平静而去.
在整理奶奶遗物时.我惊奇地发现,那花瓶的蝴蝶的瓷片被奶奶用一块小红布小心地包裹着,藏在贴胸的口袋里,温热温热的.小蝶儿和爷爷的一张老照片紧贴着.像歇在爷爷脸上的一朵花.蒙胧泪光中,我仿佛看到碟儿飞舞,飘向奶奶很老很老的家,以及很老很老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