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上
(文中对话为重庆方言)
以前,我每年都随父亲回在乡下的老家一两次,那一年的夏天也是如此。
老家穷,山连着山,就这么一直延伸下去,看不见起伏的尽头。
这里的山和房子似乎永远不会改变。
在大山里的乡村信息也比较闭塞。村里的人大都去城里打工,过年和农忙时候才回来。
每次离开也和这次一样,乡下的亲戚们送我去几里外的公路旁等车。他们照例说些挽留的客套话。正说着,破旧的公车来了,车顶上捆成一堆的鸭子被晒的昏昏沉沉,散发着粪便的气味。我说声再见便匆忙上了车。
我在车厢里跟其他人一样随路面的颠簸甩动着头,就像私塾里的学生。时下是秋初的农忙时节,有很多往返于城乡的打工者,也有去亲戚家帮忙、走荣份儿(串门)的,还有一些是去其他地方赶场的。所以车厢里特别拥挤。
左右依旧是没有尽头的山,似乎任你怎么走,都会被捆在这个巨大的围栏里。田地如栅栏上老朽的痕迹,不规则的填补着山的表面。盘山的公路是人在山腰、山间割出的伤口,但这是太微不足道的伤口了,对于山的威严依然没有任何影响。
车开动时吹来的风似乎也散不尽车厢里庄稼汉子的汗臭味,老农的土烟味,箩筐里的霉味。阳光依靠盘旋的公路肆虐车厢里的每个角落。伴随着小孩的哭声,妇女的偎哄声,高声调而混杂的聊天声,发动机粗糙的转动声,这个车厢艰难地爬行于山与山间,并在石籽与黄泥构筑的狭窄公路上扬起一段沙土。
不知什么时候,一辆满是泥土的摩托开到了公车的面前,后坐上的人挥手示意公车停下。车停了,车厢里的谈话声戏剧性地跟着发动机的噪音一起停止了,只有婴儿的哭声。
摩托车后坐上的人向公车走了来。他皮肤黝黑,衣着破烂,衣服和裤子上铺着黄土,一根充当裤腰带的露出的红布条令人印象深刻。公车司机也跳下车,他们开始说起话来。几个好事的年轻人耐不住性子,也下了车想一探究竟。
从车里看出去,他们显然比较激动,但栏车人的表情更为自信,他不停的比划着,比起面对的叉着腰的司机,他明显更占上风。随后一个下车的人上来通报了情况:在一次错车中,公车压坏了路边一块晒谷坝的一角,而这个拦车的人就是这个晒谷坝的拥有者。
车厢内一下又嘈杂了起来,人们相互议论着。有的人询问事发地点,有的人询问晒谷坝的“受伤”面积,也有的人关心自己在轮胎压坏晒谷坝时怎么没什么感觉,更有人先拖人看好自己的座位然后干脆从车窗钻出车外,以便获取第一手信息。还有一些比较乐观的人抓紧时间在路边小解。
我旁边坐在箩筐上的老农以很富幽默的口吻说:“看来要陪点钱。”
前面一个坐在引擎盖上的中年人不屑一顾:“哎呀!也陪不到几个钱。”
坐他旁边的妇女一边拍打哭闹的婴儿,一边说:“哪个说的,不敲你几下才怪。”眼神中满是对中年人的否定。
中年人恍然大悟,嘿嘿一笑:“斗是,不多拿点可能脱不到手。你看别个是喊的摩托来,不多要点油钱哟?”
老农吸了口土烟,点点头,笑道:“别个敲不到你还要追起来哟?”
车厢里的其他地方也是这样相似的谈话。
我有些热,独自挤下了车来,离开热闹的车厢,点上一支烟。山涧的微风舞动着翠绿给我带来一丝凉意。对面山腰上的公路是我们将会经过的地方,远得伸手可及。四周还是山,绿色的山上偶尔一片裸露的岩石,像是疾病的创伤。
一会儿,车厢里突然爆发出一系列唏嘘和哄笑声。凑上去看,原来是谈判破裂了,拦车人干脆靠在了公车的前保险扛上,神色坚定,他的愿意已融入了他的生命。
公车司机大汗淋漓,和几个乘客继续劝说甚至威胁着,提出的方案就是:先记下车牌号,等送完客再解决。拦车人似乎信不过这一提议,理由是应当马上去看看事发现场。但显然司机是不会放弃车跟他去观赏一小块塌陷的空地的。
时间就在这样的嬉笑怒骂中过去了,鸭贩下车给车顶上的鸭子淋了些水,几个妇女开始嗑起了瓜子,饶有兴趣地谈论着,无非是一些谁骗了谁多少钱,谁与谁打官司,谁的女人偷汉子之类的传闻。
火辣的太阳使我感觉被滞留在大山荒凉间的茫然。于是我在车门处徘徊,躲避阳光,也躲避一下山给我的压抑。
有时候炎热未必是坏事。
在阳光的炙烤下车厢内的空气不耐烦起来。在短暂的安静后,一些人开始抱怨,这样的气愤很快在拥挤的车厢内蔓延。一些人开始时按捺不住骂起了来,随后骂声开始传播,不久就形成了蜂鸣般的嗡嗡声。
“还在耍痞所,拉起锤了,扔沟沟里算了。”
“傻得很,给他说了记下车牌号,他还不信。公交车的车牌还有假哟?”
“司机也是,他要给他嘛,几个钱嘛。这种人就是没见过钱!好热嘛!”
“拦住这么多人,他包饭吃所。”
几个火大的了下车,准备用手对拦车人进行“说服”。公车司机也火了,他上车开始发动汽车,引擎轰鸣了几声,喇叭清脆地喷涌而出。
靠在保险扛上的人索性闭上眼,打算坦然地面对这些考验。就算有人扯着他的衣领威胁,也逆来顺受。
看来有人是实在压不住火了。拧住拦车人,扬起拳头。车内的观众紧张兴奋起来,不时地将头伸出窗外。
“要打就打撒!”几个声音在推波助澜。
“打了等下反而要遭抓哟!”一个人提醒道。车下的人没有理会,好像连风都能吹得走这句话的影响力。
眼看拦车人就会接受一阵来自人类天性的惩罚时,车厢里传出了微弱的声音。“莫打,他巴不得你打,正好喊你陪医药费。”
拳头噶然而止。这时我不得不感叹所有的哲学论述在这句话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
吵骂声继续着,但没有任何会动手的迹象了。
终于,拦车人坚定的信念还是使万般无奈的公车司机彻底屈服了。他从兜里掏出了事件的焦点。拦车人接到手里数了数,掏出一张并不干净的手帕包起来,放在上衣的胸兜里,满意地坐上摩托离开了。
那是一副胜利者的姿态,眼睛中闪现着愉悦的光芒。
我看着他的身影――反复查看胸前的衣兜,消失在蜿蜒的山路的下一个转弯。
司机不停用毛巾搽着脸,目送胜利者离去,无奈地骂了几句。然后转身冲众人吼道:“上车撒,还要捱时间所。”
他只有用驾驶室的门来发泄一些心中的不快了。
事情就这样过去了,车厢里的人仍不时满面笑容地复述当时的细节,几个当时准备教训拦车人的乘客争先恐后地描述着当时紧张的气愤以及自己长久以来的引以为傲的坏脾气,当然一些作为典型事例的故事是少不了的。车厢内很活跃。
……
山的曲线继续开始移动。
抛开窗外的翠绿。
车爬向城市的方面。
并不忘在身后抛出一段黄色的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