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轰金门

智库作文
2016-1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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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刘亚楼签发作战命令1958年7月18日深夜,北京西郊机场的跑道灯彻夜通明,一架又一架来自各地的运输机频繁降落。神色凝重严峻的军区空军司令和军、师长们匆匆步下舷梯,拉载他们的小轿车急速行驶。与以往不同,没有一辆开往北京前门打磨场空军招待所,全部径直开到公主坟空军司令部。黎明,蓬勃的旭日将一片光彩抛向世界,刘亚楼肩膀上的三颗将星耀目生辉。司令莅临,将校们砰然起立。刘亚楼舒展双臂,做出一个示意大家落座的动作。好怪,他一向紧绷的眉心和嘴角此刻竟溢出一丝关扰不住的笑意。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打了一辈子仗,打了一辈子恶仗与胜仗的将军在歇手多日之后又捞到了仗打,焉能不开怀一笑?但他的笑从不使人感觉松弛,永远透着一股居高临下令任何一位部属都不敢懈怠不敢拂逆的威风和庄严。他的带有浓重福建腔的普通话一个字一个字从嘴里弹射出去,敲打着空军作战室的墙壁,嗡嗡作响。“同志们,要打仗了!”开门见山。拐弯抹角不是他的习惯。“美国人、英国人最近在中东惹祸,毛主席、党中央决定,支援阿拉伯,炮打金门。我们空军要立即进入福建。”“总的作战指导原则,还是毛主席讲的,在战略上以少胜多,在战术上以多胜少,达到消灭敌人、保存自己。”“将同国民党空军交手是肯定的。还必须充分准备同美国人较量。美国人也不是三头六臂嘛。在朝鲜我们掂量过

他的斤两。老飞行员们应该摆摆‘龙门阵’,研究打国民党、打美国佬的战法,要让新飞行员树立敢打必胜的信念。”最后,他大声发问:“打赢这一仗,大家有没有信心!”回答异口同声:“有!”很像大战前夕,一位英姿勃发的连长于队前训话,进行极富鼓动性号召的动员。刘亚楼并非天生就有做空军上将的才学。1929年,这位铁匠的儿子在闽西参加武平暴动时,第一次打仗,身边战友脑袋开了花,白色的脑浆和殷红的鲜血溅在他的脸上身上,也曾吓得他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动了开小差的念头。他后来回忆,是从小在饥寒交迫中长大、一股内在的强烈的革命愿望和热情支持他硬着头皮干下去。由于作战勇猛聪明好学,短短三年,他由连、营、团长而师长,年仅21,脚上穿着2斤重的草鞋,肩膀头上已压上千斤的重担,军事才干如翠竹拔节般与日俱长,如豪雨瓢泼般潇洒倾泄。长征路上,他的红二师始终充任全军的开路先锋。铁流二万五千里,这支“枪头”硬不硬,锐不锐,作用非同。刘亚楼不负众望,从江西打到陕北,突破五道封锁,渡乌江,下遵义,翻雪山,过草地,攻陷腊子口,会战直罗镇,一路斩关夺隘横扫披靡,23岁的年轻师长,用一连串的胜利,奠定了在这支革命军中“能征”“善打”的声威。7月19日上午10时,刘亚楼签发了作战命令。刘亚楼命令中最要命的一条是时间:指挥机构必须于二十三日前到达晋江;所有地面部队必须于二十四日零时前完成转场;高炮必须在二十五日黄昏前到达

任务地区。歼击机各部转场时间虽尚未明确,可想亦不会迟于二十五日。短短几天之中,完成如此复杂、庞大之地面、空中临战转场,谈何容易!有人讲怪话:真是逼命哩,拉稀尿裤枪毙砍头怕也完不成了。刘亚楼拍了桌子,骂娘:娘个×,不是我逼命,是战争逼命!哪个没信心完成任务自动辞职。哪个没本事完成任务我找你算帐。他并非蛮不讲理,他完全清楚任务的艰巨性、紧迫性,但,他亦清楚,半年前,空军就拟定了空军入闽作战的预案,并为此进行了扎实、周密的准备,短期内完成繁重转场任务的客观条件是具备的。同时,他更清楚自己的部队,了解部队中的主观能动性究竟有多大的蕴藏量。临战时刻,他就是要使自己的命令形成强大的高压,一级一级压下去,让所有的主客观能量全部释放出来。关键时刻,拉弓不怕弦绷断,这就是刘亚楼.-沈卫平《炮击金门》二、坑道指挥所我在福州空八军司令部见到了杨国华。1958年,杨老任福空指挥所雷达参谋,退休前最后职务为空八军作战处长。他退而不休,从未闲着,被部队返聘为调研员,专攻中国空军发展史。如今,他已是五十年代台海空战问题的专家和权威:在福建原来有个空一军,是由防空一军归建过来的,只管高炮、雷达、探照灯和机场修建。1954―1958年间,先后建成几个机场,但是没有摆飞机。空一军是“空”一军,徒有虚名。1958年7月19日,接到命令,由南空机关一部、浙江空五军大部、福建空一军全部,组建福空,聂凤智任司令

员。要求几天内必须完成空战准备,确实十万火急,火烧眉毛。福空指挥所设在晋江罗裳山的掘开式坑道里,64平米大的一个地洞,硬塞进去作训、通讯、标图、电台各类参谋人员一百多人,天气闷热潮湿,加上通风又不好,人待在里边臭气熏天,刚进去,扑面呛鼻的汗臭真能让你窒息,把人冲个斤斗。聂凤智也在里边办公,他每天半夜三点进去,中华牌香烟一叼,开始工作,除去吃饭、方便,不出洞,一直干到日头落山,才出去眯一觉。条件那样艰苦,没有人发牢骚、讲怪话,哪里有什么上下班时间啊,所有人都是使出浑身最大劲拚命干,分秒必争,先同时间打一仗。同时,也充分做好了敌机轰炸罗裳山、为国牺牲光荣的准备。管理处除了管大家的吃喝拉撒,还有一项很重要的工作就是到处买白布买棺材。我们都同处长开玩笑:你们想得真周到,如果轮上我享用了,那就提前谢谢啦。空军是个新军种,建国后打大仗,打恶仗,主要在朝鲜,基本是聂凤智指挥。聂这个人平时无架子,可以拉呱,喜欢吹牛讲故事打篮球。但到指挥所那就是绝对权威,大将风度,讲话声如洪钟,很有鼓动性,下面鸦雀无声,没有人敢乱吭气。他一到任立即工作,亲自部署,抓得具体周密,魄力大,决心相当果断。空战决定胜负就是那么几秒零点几秒的事,指挥就怕粘粘糊糊三脚踢不出个屁来犹豫不决。时间,就像一条歹毒的长鞭,每时每刻都在抽打快要被抽光榨干了精力、体力的人们。暴雨,则充当了困难最凶恶的帮手,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横在

你的面前给早已疲惫不堪的人们再添加一份艰辛。而曾经自以为十分完美的各项计划在千军万马的调动之中又往往漏洞百出,使得空军入闽的战略行动从一开始就伴随着种种混乱的场面。连城的雷达阵地,因事先未经图上作业和周密勘察,以致费了吃奶的劲儿把设备搬至山顶,才发现该地仰角均在5度以上根本不能架设。下发通信敷设方案,却缺少配套之实地勘测资料。使得通信兵像没有佐料的大厨师手捧着菜单而无法下勺。福州场站油料装卸手续不严,发生油料混合事故,18吨航油统统报废。受领任务单位未经精确计算即申请车辆,常常运输车装不满,运油车卸不净,空车返回利用率极低,仅角尾一地因调度不当跑空车129台次,使极为宝贵的2万多车公里白损耗。……每天,参谋、助理们战战兢兢把一份份“问题报告”呈递上去。谁知,聂凤智往往只看个标题,就顺手甩在一旁,至多批上一句:××长、××部门阅处,再不过问,倒是经常能从完成任务的报告上看到他“很好,应予表彰”的旁批。事后,有胆大者向他提出这一“反常现象”,将军宛尔一笑道:空军入闽,大搬家,没有问题才碰见鬼哩。如果我什么都管,等于什么也不管,我只管大事,一个整体工作的进度,一个飞行部队进驻的隐秘性。下面很辛苦,只要尽了心尽了力,有点小问题也不用大惊小怪。当主管的,有时就得搞点“无为而治”。二十天后,他不无自豪地向刘亚楼报告:通信,共开设和扩建了12个指挥所的通信枢纽部,沟通长途电路35

处,增设无线电台127部、导航台站48个,架设永备线路298公里,被复线834公里;雷达,架设了11部引导雷达和14部警戒雷达,雷达团由2个扩建为3个,已迅速构成了全区高、中、低对空警戒与引导网;后勤,运送各种油料22109吨,弹药1722吨,副油箱1604副,其他物资20163吨……自然,最令聂凤智感到振奋和欣慰的还是,他已把航空兵6个师部17个团采取打游击的方式先后进驻了福建地区。和二十天前相比,他已不是仅有“七八个人十几条枪”的光杆司令,而是手握520架作战飞机拥有强大武备的堂堂统帅了。-沈卫平《炮击金门》三、旱地操舟与福建长期未进驻飞机的举措相对应,在厦门海域,海军亦只部署了少量岸炮和快艇,从未进驻过鱼雷快艇部队。现在,怎样把一大队12条鱼雷艇从上海锚地鬼神莫测地弄到鼍鼓已经声声逼人的厦门去,这是送走了彭德清之后,陶勇即开始日夜劳心费神的头等大事。有两条路线可资遴选。一条是海路,自己开过去。海路航程约700海里,温州以北无大碍,白天亦可航行,洞头岛以南便进入马祖、金门等敌占岛封锁线了,白天难以顺利通过,即便夜晚,要想躲开敌人各种手段的观测也有困难。一条是陆路,用火车运过去。火车速度快、保密系数高,无疑比海路优越。但每条鱼雷艇长约20米,而火车平板车每节才十几米,鹰厦铁路又依山傍水,道路弯曲,隧道有100多座,鱼雷艇能不能装上火车,装上了能不能运过去,运过去了能不能

卸载下水都是问题。南京军区军运处、东海舰队军运处和上海铁路局集中群众智慧,提出了以3节火车平板车运载2艘鱼雷艇的方案。为了解决转弯不受影响,有人又提出可以将两艇首相对,使艇首伸到中间一节平板车上,而艇的重心则落于前后两节平板车,当火车运行转弯时,艇首可在中间一节平板车上左右摆动,自由调节。上海有了办法,厦门积极呼应,彭德清在和平码头,几天内抢建出250米长双轨铁路,使鹰厦铁路终端可直达岸边,并调来50吨吊车一部,以确保22.5吨重的鱼雷艇平稳入水。鱼雷艇车运南下难题终获解决。上海张华浜车站岗哨林立严密警戒,陶勇亲临现场,指挥鱼雷艇装车和伪装。是夜,张华浜内无“海军”,鱼雷艇一大队官兵全部着黄绿色陆军服。这也是陶勇的主意,并亲自打电话向上海警备区借来一批陆军服装,为的是鱼目混珠,以假乱真,扰乱敌特视听。鱼雷艇们也穿上了“衣服”,掩盖上大篷布,一列车鱼雷艇变成了一列车大米、苹果或你猜什么都成的普通货物。张逸民老人回忆:1958年一大队乘火车南下,是一个高度保密的军事行动,因为暴露厦门进驻了我军鱼雷艇,国民党必然加强防范,后面的仗就不好打了。如果走海路,长时间保持无线电静默不可能,只要一发报同岸上联系,国民党就知道中共鱼雷艇出来了。鱼雷艇坐火车,肯定比海路安全,但也不能麻痹、张扬,那时东南沿海敌特很多,敌人空中侦察也很频繁,眼睛盯死了鹰夏铁路。怎样防范,铁路上想了许多办法。铁

道部门专门从锦州调来两个机组,全部是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司机,经验丰富,绝对可靠。装车那天,上海铁路局局长、书记亲自挂帅,组织了上百个工人同志,个顶个都是党员。到了厦门,我们要从厦门大学那个方向下水,那一带住着一些专家教授,家庭人员比较杂,为了保密起见,只好请他们暂时搬家。当年什么都是政治,讲究高度集中统一,也说不出什么正当理由,一动员,教授们二话没有立即搬家了,心甘情愿地搬。下水后,又动员厦门帆船运输大队为我们保驾护航,我们和他们紧紧停靠在一起进行伪装,空中,海上看没有一点破碇。总之,当年的保密工作完全是在地方的大力支援下搞成的,现在有些人不懂这个,以为装备现代化解决一切问题。不行!实际不管怎么现代化,要想打胜仗,你离不了老百姓。按照作战计划,东海前指陆续调入的兵力计有鱼雷艇大队3支、护卫舰大队1支、潜水艇大队2支、猎潜艇大队1支、水鱼雷轰炸机师1个、海岸炮兵连4个,加上厦门水警区原有之8个海岸炮连,二十几艘炮艇,这无疑是新中国海军力量在台湾海峡规模空前的一次集结。当然,此次炮击战略目标有限,政策界定严格,真同国民党海军全面摊牌的可能性并不大。最有可能出现的作战模式还是于两翼实施牵制、支援,中线造成威胁,以策应炮击,扩大战果。因此,彭德清拿出更多的时间、精力主要研究解决鱼雷艇的战法战术、出击路线及后勤保障问题,令他感到宽慰的是,12艘鱼雷艇,终于被他和陶勇藏着掖着搬到了厦门,

像12只饿豹,趴在草丛之中潜伏下来,静待良机扑咬围歼……图穷而匕见。鱼雷艇一大队,正是这么一柄直到最后时刻才能让对手看清的锋利的短刃。这柄短刃在一个月后的“八・二四”海战中,锐利突发,一举将蒋舰“台生”号刺入海底,严重挫伤了另一艘蒋舰“中海”号……-沈卫平《炮击金门》四、突破“三江”7月21日,台湾海峡暴雨滂沱。卅载未遇的一场特大降水福祸参半。恶劣气候使得终日在福厦空域穿梭逡巡的台湾侦察机无法出动,为大陆方面大规模的军事调动扯起了一道天然屏障。但老天爷的慷慨排泄也把闽江、晋江、九龙江撑破了肚皮,陡然暴涨浊浪滔滔的江水像好不容易才逃出牢笼的一群野牛,咆哮而去,横冲直撞,公路、铁路在它的践踏之下到处塌方,遍体鳞伤;43座桥梁不敌重击,呻吟歪斜,断骨折筋。十万火急开赴战区的一支支摩托化炮兵部队在各处受阻。采访中,几乎所有的故事都是从那场下得人心烦躁,险些误了大事的暴雨说起。梁树森,1958年任炮三师三十九团团长,离休前任建阳军分区司令员。他说:炮击金门,我们遇到的第一个敌手不是国民党也不是美国人,而是龙王爷尿泡胀破了,落下来的一大堆麻烦和困难。1958年7月21日那个雨下得大哟,昏天黑地,倾锅倾缸。就那么沥沥拉拉下了一个来月,生是把咱部队害惨了。那天一大早,我接到紧急通知,立即到厦门去开会。原以为是布置抢险救灾任务呢,到了厦门才知道,马上要打仗。叶飞、刘培善、张翼翔等军

区首长都到了会,打仗的目的意义简单一讲,接下来就是按照地图各自找阵地位置。我的团归三十一军统一指挥,阵地在厦门的黄厝,打击目标小金门,最迟24日夜必须就位。到驻地,天色已暗。根本来不及搞什么“动员”,把上张意图扼要向几个团营干部一交待,部队通电般立刻动起来。我们团清一色的苏式122榴弹炮,一个连4门炮7辆车,全团36门炮百八十台车。夜间行军,车灯大开,数里光龙,全速疾进,景象蔚为壮观。22日凌晨,我们团到达泉州。头一辆车一停,整个车队便一辆接一辆停下来。我的车在中间位置,问前边:为什么不走了,咋回事?前边报告:泉州桥还未恢复,二十八军100加农炮营已被卡在渡口,过不去。紧接着,炮十三团等部跟上来,泉州大街上,挤满了车和炮,排出去十几里地,谁也动弹不得。跑到渡口去看,摆渡一次只能渡一门炮或一辆车,四十几分钟往返一次,按照这样的速度计算,24日夜间无论如何不可能进入阵地。最要命的是,那时福建沿海敌特很多,如果给台湾发个报,台湾乘天气转好派飞机来轰炸,庞大的车炮队根本就挪不动窝,也没有地方疏散,结局很可能是还没等我们炮击金门,对方就先下手为强,给我们来个火烧连营700里。节骨眼上,二十八军詹大南军长从后面上来了。早有耳闻詹军长是身经百战的老红军,初次谋面,给我的第一印象是:严厉。严厉得像个六亲不认的黑包公,那两道倒八字眉和紧抿住的嘴真叫你双腿打软望而生畏。詹军长一过来先找负责渡

口组织的八十三师马副师长,碰巧马副师长刚刚有事到别处去了,詹军长就骂街:把个渡口搞得乱哄哄的,他人跑到哪里去了?赶快给我去找,再不来老子毙了他!又指着工兵团长的鼻子骂:几小时内你要不把桥给我修好,我就毙了你!别人都远远躲着詹军长,我不管,跑过去敬个礼:报告军长,按作战计划,应该我们团先过,现在没办法,车子都挤住了。詹军长又骂:混蛋,通通给我让路,谁不让枪毙他!还别说,詹军长的几个“枪毙”真管用,渡口的秩序马上好多了,二十八军100加农炮营立即给我让出一条道来。我的团插到江边,还是过不去呀。听有人讲,下游几里远的地方,有座浮桥,我就拉上参谋长去看浮桥。那桥晃晃悠悠的,上面铺木头,乍瞅确实有危险性,粗量一下,汽车上去,两头轮子外侧也就各剩半尺来宽吧。看来看去没把握。车管股长说:我豁出去过一趟看!这个车管股长是国民党的解放兵,一级驾驶员,技术特棒,他居然把一辆车一门炮弄过去了,我们都捏了一把汗。再看,桥虽晃,但挺牢固。于是,下决心把部队拉过来,集中七、八个老驾驶员,由车管股长指挥,过完一辆再过一辆,终于,折腾到下午,我的团全部过了江。我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从嗓子眼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过了江,距厦门还有百十公里,前方再无障碍,司机们一路鸣笛一路狂奔,黄昏到达厦门。连夜看地形,挖工事,搞伪装,24日下半夜,大炮全部进入阵地,装定好诸元,就等着千里之外,从北京传来的毛主席那一声开打令了。沈卫

平《炮击金门》五、孔雀东南飞空中转场,即飞机由甲地飞往乙地的过程。1958年的“空转”,不亚于实施一场空中战役。一般讲,交战状态下于敌前“空转”,己方飞机在落地前后的一两小时内,就像把自己的软腹部亮给了敌方,处于防护力反击力最薄弱的时刻,很容易招致致命的打击,空战史上此类战例不胜枚举。刘亚楼、聂凤智们一天到晚冥思苦想的就是要找到一个万无一失的良策。第一梯队,暗渡陈仓。刘亚楼确定,“空转”一梯队为空一师进驻连城机场、空十八师进驻汕头机场。连城、汕头距金门、马祖相对距离较远,易于隐蔽。退一步讲,即便为敌发觉,也不致使敌太过惊恐。转场时间几经修改,最后敲定在7月27日上午6时,因为情报侦悉,国民党军26、27两日将以两个师到金门换防,福州军区叶飞上将决心于26日晚或27日晨对金门进行集中炮击。必须估计到,炮击过后,27日8时左右,国民党空军即会大举出动对大陆前沿机场及重要目标进行破坏轰炸。我机6时空转,先敌一步,预备着针尖对麦芒,硬碰硬地大干一场。26日,毛泽东的一封信将炮击暂缓执行,但已定空转时间不再变更。聂凤智就像个女儿出嫁前千叮咛万嘱咐的老妈妈,命令、指示一道接一道,所有环节上可能出现的问题都想到了,设计好了预案。严格隐蔽指挥,指挥起飞一律用有线电,航线上如无特殊情况一律不讲话;大队相互掩护,以后续梯队掩护前梯队迅速着陆;第一个大队应于着陆后15分钟以内做好一等

战斗准备。全团转场后做好战斗出动准备时间,不得超过40分钟;当日任务主要掩护本基地,不远伸作战,活动地域为距本基地80―100公里半径范围内;第二批到达基地上空时,路桥(机场)海航第2师以中队为单位在霞浦附近巡逻。空十二师以中队为单位在古田上空巡逻,以吸引牵制台湾北部国民党空军兵力;进驻新基地后,如敌对我前沿机场轰炸,则连、汕部队要随时准备到惠安、晋江、漳江、厦门地区作战;夜间除值班飞机外,其余飞机均疏散,并很好组织基地高炮掩护机场及空炮协同动作。要立即检查抢修机场的准备工作,做到随炸随修;……27日,天公不作美,乌云盖顶,厚重如铅。军区气象站电话不断,北京、福州、罗裳山,各机场纷纷催问,今天到底能不能飞?中午11时30分,东南风加强,以力大无比的双臂将方圆数百公里内的云层整体抬高了数百米,聂凤智果断发令:起飞!停靠在跑道头等得不耐烦直尥蹶子的战机如脱缰野马,嘶鸣狂奔,一跃而起。赵德安,时任空十八师五十四团大队长,老人们一旦聊起一生中最为光辉灿烂的那段时光,再内向者也会滔滔不绝,口若悬河。刘亚楼把我们师长林虎召到北京当面交待作战任务,林师长回来就作参战动员,我们那时年轻,好强,都说国民党空军里边有个什么飞虎队,我们是武松,打虎队的干活,要把他打个稀巴烂。林师长开玩笑,“我也是一只‘虎’,到了天上,你们看准喽,可别乱打一气哟。”7月27日中午,我们团空中转场,从惠阳

到汕头,距离很近。如果平时飞训练,跟玩一样,而这回是战斗飞行,心情就不一般了。比较别扭的是高度限定。那一带山多,我们贴着山尖尖,在云层里钻出钻进,感觉弄不好就会撞山。但绝对不准拉起来,上去敌人雷达能看到,我们意图就暴露了。我身子都不敢乱动,使劲稳住驾驶杆。几十架飞机几乎翅膀挨翅膀,所有人都瞪大眼珠聚精会神编队。再一个别扭就是空中绝对不许讲话,谁出声谁违反纪律,林师长反复交待,“要把敌人指挥员变成瞎子和聋子”。我们大气不敢喘,咳嗽更不敢,落地后,摸一把,湿漉漉,一脑门的汗水。获悉15架“米格―17”安全降落汕头机场,另外33架亦顺达连城,聂凤智掏出手绢,轻轻拭去额头的汗珠。立即拿起保密电话,向厦门叶飞和北京刘亚楼同时报告。他说:我已按照要求,神不知鬼不觉把第一批货送到了。刘亚楼说:老聂,你的“暗渡陈仓”很好!第二梯队,韬光养晦。空十八师飞转汕头,两天后,三比零,打了一个漂亮的埋伏。空军入闽的战略企图业已暴露,第二梯队以何种方式进入,更让聂凤智绞尽脑汁。刘亚楼一日三电,催询在进驻次序问题上,究竟先漳州、后福州、龙田,还是三个方向同时进驻。何者为优?聂凤智反复权衡后回报:仍按“逐步推进”的既定方针行事为宜,着令空九师先进漳州。漳州,八闽重镇,距金门直线距离仅40公里。如果突然驻扎了大批飞机,就好比在台湾的腋下顶了一把刀子,将使对方产生骨鲠在喉般的难受不自在,立即诱发闽海

上空大规模空战的可能性不容低估。聂凤智给了空九师师长刘玉堤八个字:韬光养晦,藏锋蓄锐。把你们这把剑摆在人家鼻子下边,不是要你们逼人家立刻决战的。要有敢打必胜的信心,更要有高度的政策头脑。空军作战的原则一般是后发制人,别忘了,你们这把“剑”,是带着“套鞘”的。具体原则:一般不出海作战;没有必要时不轻易出海;战斗巡逻、航线飞行、编队训练务必避开金门空域。当然,如果发生另外一种情况,那就另当别论,必须“扬眉剑出鞘”了:如果敌人超越金门上空侵入厦门上空、侵入大陆,或从金门以南以北侵入大陆,为了反击敌人则根本不受这个限制,一定要坚决与敌机进行空战,狠狠打击敌机,敌机经金门上空退却也要坚决追击,不能因为不过分刺激敌人这一策略,而限制了主动空战的机动性和积极性。刘玉堤回答:明白,我就是棋盘上的相和仕,无权过河打冲锋。但那边的车、马、炮、兵如果越界跑过来,我通通有权开杀戒。8月4日上午,刘玉堤带飞机34架,自新城机场安抵漳州。岳崇新老人当年曾是34条好汉中的一个,在刘玉堤辖下的二十七团当飞行员,回忆往事,他仍心有余悸地说,那天,飞得有点乱套,没出大事,万幸。我们九师原驻在长沙,入闽参战,命令来了说走就走,大家没一点准备。我们大队长叫张闯虎,好不容易30出头讨到了老婆,头天晚上喜气洋洋在部队举办了婚礼,第二天又油光满面地领着新娘子去逛大街。他刚出营门,我们就接到了立刻转场的通知,赶紧派

人去找吧。长沙那么大,一下子找不到,就想到了广播寻人这个办法,于是,又联系电台喊:张闯虎同志,听到广播后请马上回单位,有急事找!张闯虎挽着老婆逛得正来劲哩,他居然听到了广播,这小子犹豫了一下,对新娘子说:怎么广播电台里还有个张闯虎?肯定不是我,咱接着逛。刘玉堤左看表右看表,实在等不及了。说“他妈的我们走,让兔崽子幸福去”,带着我们就起飞了。张闯虎傍晚回营傻了眼:怎么人全没影啦?后来他乘车归队。刘玉堤好一顿臭训:你这个大队长怎么当的,你的大队呢?你他妈就知道结婚,老婆!我们第一站落江西新城,和从东北转来的空一师住在一起。一师政委叶松盛给两个师一起做动员,大家明白了,这回要真打,纷纷表态。我发言,打不下来撞也要把他撞下来!8月4日,我们空转漳州一线机场。三十几架飞机浩浩荡荡,落地时,有人看错了跑道走向,形成了分两队从跑道两端对头落的局面,像在公路上会车一样,真他妈玄哪!保卫机场的高炮兵看傻了眼,都翘大拇指:哇,这个部队好棒,技术顶过硬!我心说,硬个鬼,在跑道上来个两机,多机相撞,那就彻底稀松软蛋啦。情报侦悉,空九师进驻漳州后,国民党空军连日召开紧急会议,布置空防。金门军眷,也开始大批撤往台湾。刘玉堤即便盘弓不发,对手也已感到了一种有形的压力。第三梯队,立体掩护。计划:空十六师进驻龙田,海航第四师进驻福州。8月4日至13日,整整9天,聂凤智按兵不动,既然暂不炮击,他有意要让

已经烫手的台湾海峡降降温。电示已在浙江衢州集结的部队安心待命,抓紧训练,自己则蹲在罗裳山的坑洞里,一包接一包消耗香烟,不知疲倦的大脑转动着他的“万全之策”。犹如科研试验先要虚拟各种假设条件一样,聂凤智将参谋人员召集起来,提出假设:我进驻连城、汕头敌人还不很紧张。进驻漳州时紧张了一下尚能忍受。此番我如再进福州、龙田不仅威胁金门、马祖,而且直接威胁台北的安全,敌人很可能孤注一掷,下决心乘我立足未稳实施轰炸,或乘机进行大规模空战,拚个鱼死网破,不将我逐出福建,决不罢休。各位智囊,有何高见?智囊们深思熟虑后,向他呈上两案,一是若无空情顾虑,海航先转福州做好战斗准备,空十六师直飞龙田,一步到位。二是若空情复杂,则两师均先到福州,十六师视情再转至龙田作二级跳跃。而无论取哪一案,沿海各机场均应起飞多批机群给以有力掩护,以优势兵力压制威慑敌人。因为第三梯队转场的隐秘性实已丧失,不妨大张旗鼓,先声夺人。估计对方真欲来炸、来袭,也不能不有所顾忌,三思而后行吧。聂凤智摸出一支“中华”,有人划火递过来,他摇摇头。一只手来回揉搓那支倒霉的香烟,直至碾成粉末状,人们终于听到从他嘴里吐出一字:好!他又补充道:不能光想着转场,还必须想到转场以后将出现的状况。驻连城、漳州部队可起飞较多兵力到莆田、惠安一带活动,使敌人不易接近福州、龙田。给新到部队一两天时间抓紧研究敌情,熟悉空域。如此,“方案”更显完整

,稳妥了。8月13日晨,海航四师从衢州飞抵福州。一架架正在降落、滑行中,雷达荧屏上显示三都沃方向出现敌情,F―86共14架分三批正向福州飞来,紧接着,又发现,后面还跟有F100美机四架。刚刚落地的海航立刻重新发动,战斗起飞。不速之客们知趣乖巧,于闽江口上空兜个圈子,悉数折返。聂凤智判断,敌人已经高度警惕福州方向,空情将更趋复杂,遂命令:空十六师按第二方案转场,沿海各机场同时起飞,提供有效掩护支援。福建空域,顿时扯起了一座前所未有的空中立体防护罩。苑国辉,当年任空十六师四十六团团长。老人好像并无安全感,说,降落时,我差一点被打下来当了冤死鬼。我们四十六团原驻地辽宁丹东,空转从北一直往南飞,2000余公里,和候鸟差不多。起飞时,我领着全团在机场上空盘旋一圈,大家都明白,这回不是训练,而是出征,要去打仗了。机翼下白云朵朵,一闪而逝,心里很有点“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8月13日上午,在衢州接到命令,第一步飞到福州,滞留了个把小时,接着飞龙田。在福州听说航路上敌情严重,我们做好了充分的战斗准备。一路上很顺利,安全无情况。到达后下降高度,突然间,地面高炮向我们猛烈开火,天空中爆点一片,把我气的,真想对他们施以同样猛烈的还击,我们的家伙也不是吃素的!还好,他们技术不怎么样,没把我们打下一架来。落地我就找高炮算帐:不是已经通知自己飞机要转场嘛,为什么还向自己人开

炮?原来,一个高炮连长太紧张,一看机群到了,不识别就喊“开炮”。打一阵,想一想不对,又大喊:“错啦,停!”在前线,小连长就有开炮权,你拿他怎么办?气得我们飞行员看见高炮兵就骂脏话。后来通知,还是冤死了一个无辜者。机场旁边一个拾粪老头儿,看到机群忽喇喇飞那么低,四周又嗵嗵嗵打炮,吓得一头栽到河沟里,呛死了。苑国辉还不知道,他在空中的那一刻,连城、汕头、漳州、福州、路桥各基地根据聂凤智命令,共起飞了29批124架次为他保驾护航。我军第一次在福建空域显示雄厚实力,台湾空军不明其中玄妙,像突然间受到惊扰的马蜂炸窝,紧急出动300多架次在台海上空来回乱飞。台北市也数度拉响了防空袭警报。空十六师平安到达龙田。罗裳山如释重负,参谋人员喜笑颜开,愉快地交头接耳。聂凤智也颇带几分悠然地点燃一支“大中华”。仅片刻,他的面容又回复到惯常的严肃,他及时提醒部属:争夺台海制空权的斗争刚开头,我们不可有丝毫的马虎和大意。-沈卫平《炮击金门》六、空中3:0毛泽东对彭德怀说:彭老总,你把那么多飞机开到海边去,我的老朋友会不高兴哩,你这不是要打上人家的山门嘛。人家派出了哼哈二将来,你那先锋,是关云长还是鲁提辖(鲁智深)呀?彭德怀对刘亚楼说:刘司令,毛主席对空军入闽能不能打好第一仗很关心……我还记得,长征的时候,你的红二师一直打头阵是打响了名声的。空军里头,也要搞上几个“红二师”。1958年7月29日

,闽粤内陆依然像个不愿见人的傻小子,捂着那件用乌云做就的肥硕外衣,把自己遮盖包裹得严严实实。海岸线以外,大海却是一位开朗的姑娘,她随手把阴霾丢到天外,将薄雾织成的纱装搭在肩头,在旭日朝晖中随风曼舞。一个对守方颇为有利的天候。汕头机场,林虎“加长的耳朵”(侦听台)和“放大的眼睛”(雷达)全部打开,捕捉着彼岸任何一点微弱的异动。11时03分,荧光屏上闪出一个跳动的黑点,接着又是一个、两个,一共四个:F―84,敌机!11时15分,F―84低空越过台湾海峡中线。林虎把拳头向下轻轻一按。塔台飞起三发绿色信号弹,四架米格17隆隆出动。带队长机大队长赵德安,飞行员黄振洪、高长吉、张以林依次跟进。为迅速接敌,赵德安打破常规,命令在150米高度编队集结,于云下低空左转直飞战区,看到云缝再逐渐爬高。雷达荧屏上,显示出两组八个亮点接近着、靠拢着、拼组成一幅台海上空颇具历史意义的动态图案。四对四,旗鼓相当,势均力敌。战后,赵德安才获知自己的对手叫刘景泉,少校,在国民党空军中有“空靶冠军”之称,曾代表台湾参加在菲律宾举行的“飞行兄弟大会”,获炸射最优成绩,因作战“勇猛”,击毁大陆舰船而荣获“克难英雄”,受蒋介石召见。一位技术超一流“尖子”。空军,是国民党三军中的骄子,战斗飞行员,更是整个台湾的宠儿。当这些身着桔黄色紧身飞行服,梳着油光光的分头,肌肤白皙,受过良好教育和严格训练,会讲英语

会跳舞,英俊潇洒,风度翩翩的小伙子们一出现在公众场合,总会引起轰动的效应。加上他们常常深入“匪区”、“敌后”执行特殊神秘使命,与“共匪”殊死搏斗的非凡经历,更使他们的“英雄形象”套上光圈,成为社会各界尤其是纯真少女们所崇拜钟情的男子汉偶像。用阿飞哥们的大幅照片做杂志封面,在台湾与影星、歌星、体育明星一样叫座、好销。空军“雷虎”特技飞行队的精湛表演,在台湾也早已成为百看不厌的保留节目,每回都会引发万人空巷一睹为快的欢腾。应该承认,1958年,飞喷气式飞机总平均每人774小时、其中60%完成了夜间复杂气象训练,并具有在昼间组织中等机群活动能力的数百名国民党空军飞行员,若论文化技术,个人与整体水准,确高胜大陆一筹。一方早有准备,一方茫然不知,打击便具有了使敌措手不及的突然性。“看见了,两架!”11时11分,高长吉在右上方5000米处首先发现敌机,兴奋报告。“是四架,不是两架!”林虎在地面及时提醒空中注意,“你们周围没有其他情况,大胆攻击!”战斗过程大致如此:高长吉、张以林首先咬住敌僚机组(3、4号机),敌长机组(1、2号机)立即右转,意欲迂回包抄。张以林处于敌机内侧,发射炮弹进行拦阻,迫敌1号机停止右转而改为左转,敌2号机随其后,正好给高长吉提供了良好的射击角度,他收缩瞄准光环,待里面投影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揿按炮键,一个点射,敌2号机翻身落马。同时,在高长吉上方的张以

林,也蹬舵、推头,咬住了敌1号机刘景泉。刘急剧下滑摆脱。张以林从高度2000追到200米,距刘景泉150米处开炮,目见将敌机左机翼斩掉一块。负伤敌机勉强飞到马公附近,因再无法操纵,刘景泉跳伞弃机。我情报部门获悉:刘右腿中弹,左手受伤,头擦伤,腰扭伤,但仍清醒。被台湾渔船大元二号救起,再由运输机直送台南医院抢救。刘恨恨说:这次被打主要是发现敌机慢了。他们速度太快。另一方面,赵德安也抓住了敌3号机,连续开炮三次,敌机背部中弹,现出朵朵火花。负伤F―84无力还手,摇摇晃晃向东南方飘去。-沈卫平《炮击金门》七、平时多流汗1958年夏,死赖在台湾海峡上空不肯离去的乌云,像一块能把整个太平洋都吸收进去怎么拧也挤不干的大海绵,那雨忽大忽小说来就来真把人下得五脏六腑都要发霉长毛;又像一床不知有多宽多重多厚的大棉被,三伏天里把偌大一个世界捂盖得严严实实,憋闷潮湿不亚于眼下时髦的“桑拿浴”。偶尔,太阳贼似地扒开云隙探头探脑露个脸,便又缩到见不得人的地方去,阳光,简直成了千金难求的奢侈品。夜半,有时又突然会刮起一阵强劲的海风,让浑身透湿的人们两手抱紧了双肩牙齿不停地打战,身上那一片片麻麻点点的东西不知是白天热出的痱子还是这会儿冷出的鸡皮疙瘩。恶劣的天候,给部队备战带来了难以想象的困难和艰辛。曾任九十三师炮团二营教导员的郭子兴老人说:那时他们的阵地设在大嶝岛最前沿。夜间上岛。一条舢舨一门炮,很不

容易。上了岛更不容易。85炮本是小炮,不重,柏油大马路上,五个人可以拉着跑,现在不行了,乡间小路全翻成了泥浆。一脚下去,陷到小腿肚,炮轮子陷进去就再也转不动。卸掉轮子反而好拉。稍平一点地方,一个排可以拉动。上坡,得一个连。陡处,一个营加上民兵好几百人,才拉得动。从渡口到前沿,七八里远,就那么一寸一寸往前拖往前挪。拳头粗的绳子,炮三连拉断了十七根。全营十二门小炮,拉了三个晚上才到位。炮轮上了架,人也散了架,随便什么地方,躺倒就叫不醒。迷糊几个小时,干部脚踢巴掌打一个一个拽起来,不能睡,事情火急得接茬干!搞伪装,挖堑境,修炮位,搬炮弹!整整一个月,棉布军衣没干的时候,全都糟成了烂布条。没有替换,提倡穿麻袋,上边剪个洞,头套进去,再两边掏个洞,胳膊伸出来,腰里扎根绳子,下边刚好盖到大腿膝盖,集合站队,活脱一个非洲原始人部落。连绵雨给部队带来的最大困难还是疥疮。郭子兴的营,有70%―80%的官兵烂脚。南方红土壤碱性又大,每天泡在泥里怎能不烂。轻者脱皮、流血,重者化脓、掉趾甲盖、露骨头碴,没有特效药,用淡盐水泡泡脚,清水洗净,抹红药水、紫药水,发点白布包起来,然后继续在烂泥地里跑路。卫生条件差拉痢的也特别多,高峰时有的连队超过半数。二十八军炮兵原副军长刘华老人还记得,病号一下子猛增,太多了,黄连素根本供不上,几个军领导急得眼冒火,多亏八十二师三六二团一个卫生员,他在山坡上发现了土黄连,

采摘回来熬汤,治痢疾,一喝就灵百发百中,于是,迅速在部队推广,才抗住了痢疾的蔓延。十数万部队突然间集结厦门一线,各种供应成了大问题。最令各级头痛的是官兵体力、精力付出耗费巨大,却吃不饱吃不好。地方政府已竭尽全力,先把大猪抬来慰问,最后连四五十斤的小猪也送了来,无奈部队太多,杯水车薪,于事无补。部队每天吃压缩饼干,菜只有一种,海蛎子罐头,又咸又腥,北方兵尤其吃不惯,许多人一闻味就会呕吐。炮三十九团原八连指导员赵树和老人说,那会儿,断顿一天、两天都是常事,开始一星期,罐头饼干也没有发下来,眼瞅部队饿得实在挺不住了,赵树和像个没头苍蝇似地乱撞。闯进附近一个步兵连部进门就下命令:你们的饭通通给我,我打借条,改日还。还好,碰到了一个识大体顾大局的步兵连长,说:行,饭刚得,炮兵老大哥先抬去吃吧,我们再做。饭拉回来,天色已暗,地处前沿,不许掌灯,就那么黑灯瞎火地往嘴里扒拉。听着那阵阵酣畅的“巴叽”声,作为指导员的赵树和心头涌上稍许的宽慰。赵树和的炮八连,七十几号人,临到炮战前夕,只剩不到二十个“全劳力”,其余五十几个非病即伤,好多战士虚弱得风一吹走路都打晃,但无一人下火线,全在工事坚持干。每逢吹哨休息,赵树和就同几个连干部到处去察看,瞅见哪个睡着了,赶紧去扒拉,再困也得把他弄醒,怕战士们带着汗睡着凉感冒。现在回忆,备战阶段那一个月实在太苦,苦不堪言。真打起来就好了。全国支援各种供应、吃喝也

跟上来了,反而不太苦。苦,某种意义也是自找的。施工强度大,是因为所有部队在质量和标准问题上均严肃认真精益求精,不敢有半点的马虎和取巧。郭子兴说:思想动员我就讲两句话: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道理没必要多说,战士们哪个不懂?负责全线阵地设置和施工的是福州军区两位副司令:张翼翔和皮定均。老头们的印象里,张翼翔这个人没什么架子,平常待人热情、随便、嘻嘻哈哈。但有一条,下边工作,不管大小事,很少有让他一次性就看上眼的,而且他说你应该怎样你就得怎样,表现得十分固执。批过的事,几天后他肯定会回来检查你改正没有。改了,笑得像大肚弥勒。没改,发起火来也是六亲不认的金刚。皮定均特点个性恰好相反,整天表情严峻,见人绷着脸感觉不太好接近。工作要求极严厉,发生在下面的问题好拿主官开刀,不管你是哪一级的头头脑脑,照批不误,往往让人下不来台。但了解他的人都晓得,此君外刚内柔,不会记小帐的,在诸如干部提升等等关键事情上从不整人。福州军区情报部原部长王建行讲述了皮定均的几个小故事:某日,皮定均上街检查军容风纪,抓到一穿破裤子的士兵带回,一个电话把士兵的师长召了来,丢过去一个针线包,命令该师长亲自穿针引线给士兵缝补裤子再走。师长怒气冲天回营即下达一道训令:今后谁再把脸给我丢到大街上,我罚他光腚蹲一星期禁闭室!街面上遂再看不到穿破衣烂衫的士兵。一士兵因完全不该发生的意外事故死亡。事故团将预防措施若干条呈

上。皮大笔一挥加一条:士兵下葬,团长抬棺!于是,追悼会结束,团长在前,团干们在两侧,缓缓将棺材抬到了墓地。哀悼可谓隆重,教训亦可谓镂骨。情报部一参谋随手把烟头从窗户丢出。恰被皮定均看到。副司令站在办公室门口,脸拉得老长:哪个丢了,捡回来!肇事者红着脸抬腿要走,皮定均一指王建行:你是部长,你亲自去!于是,王建行替自己参谋上下了一趟三层楼。以“严”著称的皮定均每天冒雨在阵地上穿梭巡视,一个炮位一个炮位地贯彻他的“严”字。军队就是这样,有姓“严”的司令,才有姓“严”的士兵。交通堑壕必须深于一米八○,宽可二人并行,保证中等个头士兵敌火下能够扛炮弹行走。电话干线必须深埋一米,防止被敌炮轻易切断。加盖炮掩体必须先用40―50厘米直径圆木盖顶,再用水泥挂浆,再铺沙子,再用砖石垒垛半米,再铺土一米夯实,再铺砌一层砖石。……凡达不到要求者,从皮定均嘴里甩出来的就是两个字:返工!福州军区炮司《一九五八年炮击金门资料》载:从七月二十日开始,奉令到达了集结地域的各炮兵部队陆续开始构筑工事,在时间紧迫,任务繁重,气候恶劣的情况下,广大指战员顶着狂风暴雨,不畏艰难辛苦,夜以继日地进行构工作业,有的连队由于连续数日在泥水中作业,全连百分之七十五的人员脚被泥水浸蚀腐烂,有的战士拿着饭碗便卧地而睡,但无一人叫苦……在实施大量工程作业中,厦门炮兵群得到两个步兵营的加强,莲河炮兵群得到十二个工兵连和

二个步兵团的加强,并有地方民工的大力支援,到八月二十三日止,共构筑带掩盖炮工事一百二十个,计使用木料八千七百立方米,石料一万四千四百余立方米,麻袋十万零八千条(野战工事用料未计在内)。又载,炮战前后,还完成:各级观察所三十六个,连排发令所一百零四个,弹药室二百七十二个,救护所三个,通信枢纽部四个,各种工事七百六十五个(野战工事、交通壕、防炮洞均未统计在内),并新建及加修道路八条,全长约四十公里,新建和加固桥梁十一座,开掘群指挥所坑道一条,各分群开掘小坑道三十条,全长约六百米。数字虽然枯燥,但累加之总和正是前线官兵在恶劣环境中体力、精力、汗水、健康付出的总量。三十天含辛茹苦,配套成龙的炮兵阵地群从无有初具规模,为日后持久作战打下了较为坚实的基础。刘华老人说:备战一个月,我们炮兵感觉不一样了。首先磨刀不误砍柴功,有了更充裕的时间侦察敌人,标定目标,精算诸元,不打则已,要打就一定叫敌人喊疼。再则,大大减少了无谓的伤亡。七月底,部队拉上去照样打,但工事粗糙简陋,长期对抗,损失肯定小不了。推迟了一个月,抢修工事,给大炮造窝,不知少死多少人哩。现在有一个口号:时间就是金钱。对军队而言,时间永远是鲜血,是生命。1958年开战前那一个月,可是分分秒秒金不换哪!-沈卫平《炮击金门》八、东临碣石8月17日,北戴河。高级别墅区内吉斯和吉姆小轿车骤然增多,清闲了许久的保密总机一下子也变得繁忙起来

,手拎公文包的文秘机要人员匆匆往返于各别墅和会议室之间……盛夏酷暑,把中共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由北京搬迁到了这片避暑胜地。如果按照当今时兴的“××周”、“××月”、“××年”程式来想,中国的1958年,则是不折不扣的“三面红旗年”。北戴河会议,给高烧中的“人民公社化运动”和“大炼钢铁”再添了一把火,升温至沸点。“炮击金门”的最后决心,也由此会议一锤敲定,向着世界原本就不平静的湖面又投去一块巨石。三十多年过去,我们回过头来,用长焦距镜头把这次会议拉到近前,仍会折服和惊叹毛泽东那吞吐风云俯仰天地的气魄、魅力。或许,也只有毛泽东,才能够在一次会议上同时做出好几项让全世界都感震惊的决定。邓小平阐述:毛主席全部思想的精华乃“实事求是”。今天人们已能运用毛泽东给予的利器,对毛泽东主持的北戴河会议以实事求是的剖析,于是,我们看到了在经济建设领域造成重大失误和在军事外交领域获得辉煌成功反差如阴晴日月般强烈的毛泽东。历史,是一架绝对公正的天平,一端盛着功与成,一端载着失与过。谁也无法否认,1958年的“大炼钢铁”与“炮击金门”,两桩风马牛不相及的历史事件,确实隐含着某种相通的原始动源。“动源”根植于毛泽东不知疲倦的大脑。在银浪闲拍的海滩,在凉风习习的林荫,在自己的房间或到他人的房间,毛泽东尽兴愉悦地同高级干部们大聊其天。――我们这个国家,吹起牛皮来,了不起,地大物博,人口众多,历史悠久,

炎黄子孙,等等,但就是钢赶不上比利时,因此,过去帝国主义欺侮我们,现在世界上的一些人,比如美国的杜勒斯等,也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实力政策、实力地位,世界上没有不搞实力的。手中没有一把米,叫鸡都不来。我们处于被轻视的地位就是钢铁不够。――没有现代化工业,哪有现代化国防?资本主义国家看不起我们,憋一口气有好处。……我的视线里,闪现出两个毛泽东:一位一声令下,把几十万发炮弹从海峡此岸打到了彼岸;一位一声号召,钢产指标立即翻了一番,1070万吨,差一吨也不行!渐渐,两位毛泽东重叠而一,在北戴河海滨伟岸矗立,遥望碣石,极目天海,浪涛卷,涌起无限诗情浪漫: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毛泽东的思维逻辑可以揣摸亦不难理解:炮弹者,发射出去会自行爆炸之钢铁也。打炮仗,即拚钢铁。中国被蓝眼睛高鼻梁的西洋人和矮个子塌鼻梁的东洋人欺侮了整整一百年,还不是因为没有现代大工业,缺钢少铁。如今,那个世界上最霸道的国家依旧横行海峡,将完整的国土割裂。逆来顺受忍气吞声?做不到!只有奋起抗争,为神圣的独立、主权、统一呐喊。想过没有,如此,将引发的就不仅仅是太平洋东海岸和西海岸两个面积相当的国家的对抗,而且是弱小的535万吨钢同强大的1.02亿吨钢的较量。你打过去一发炮弹,有可能得到十发二十发的回敬。原子弹是真老虎亦是纸老虎。钢是纸老虎亦是真老虎。要想在这个世界上一跺脚一个坑一说话有人听,不能没有钢。六亿人

意志的体现者岂能不想钢盼钢言必讲钢以钢为纲全党搞钢全民办钢?现在看,憋一口气,矢志增强自己实力,企望提前再提前同世界最发达最强大者并驾齐驱,初衷本无可责难,该责难的是不懂得经济规律是一头强健的公牛,你顺着它的脾性调教它,它会服服帖帖地为你犁地、干活,你逆着它的性子鞭挞它,它亦会勃然发怒,调转头来,毫不客气地顶你一个跟头。历史说,毛泽东是人不是神。毛泽东说,地球上不会犯错误的人还没有生出来。北戴河,浩瀚如昔,风起潮涌,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1993年毛泽东诞辰一百周年之际,中国已飞跃而上毛泽东不曾想过的高台阶,没有六千万人上阵垒土高炉,钢产量已远远超过毛泽东曾朝思暮想的1070,达到8千万吨。“世界上没有不搞实力的”,对这个不事张扬而扎扎实实“大跃进”着的中国,全世界都不能不刮目相看了。-沈卫平《炮击金门》九、直接打蒋,间接打美北戴河,8月20日。毛泽东游泳之后上岸,回房。奉召前来的国防部长彭德怀元帅和总参作战部部长王尚荣中将已在等候。会客厅里,挂起数张台湾海峡军用地图。毛泽东一指彭德怀:彭老总,你是主战的,我是主和的。开场戏归你了,你先唱。彭德怀从皮包里抽出一叠公文,择要报告台海形势和前线备战情况。美国因得手中东而在台海问题上调门愈加蛮横强硬。其远东海、空军得到加强,活动频繁、异常,屠牛式导弹已运抵台湾。美政要和军方不断发出准备干涉台海的恫吓性言论。台湾因有美国撑腰

而很“牛气”,假想在大陆沿海大规模登陆攻取福州的“夏阳演习”正在部署,“加速进行反攻准备”言论不绝于耳。最近,台空军多次侵入福建与我空战,拚抢台海制空权的劲头很足,并在台湾首次发射了美制“响尾蛇”导弹。我方,则因主席下达缓攻令,前线战斗准备更为充分,空军顺利入闽,野战工事已大体完成并不断加强,大小金门及其所有重要目标,均在我火炮射程之内。彭德怀抽出一份文件:总参谋部刚刚搞到一个情报,蒋介石鉴于国际形势和台湾海峡形势紧张,最近曾连续几天召集谋士幕僚们开会,专门研究金门、马祖的撤、守问题。毛泽东眼睛一亮,听得格外仔细。彭总继续:国民党得出结论,从政治战略上讲,固守金、马不仅是反攻大陆的跳板问题,同时对国际观感与海内外的“民心士气”,都有莫大关系。但从军事战略上讲,则死守金、马是不利的,因增援成问题,续防力薄弱。目前国民党总兵力共计557000人,其中驻守在金、马等沿海岛屿已占112000人,如金、马发生战事,台湾本岛还要守卫,无力再分兵支援,何况岛屿战争,稍一不慎,即可能全军覆没,所以,这些岛屿军事上对台湾实无死守的价值。据说,不少人力劝蒋介石下决心撤出金、马,一则避免损失,二则台、澎暴露,可将犹疑不决的美军推入与我直接对抗的第一线。毛泽东道:聪明主意!我要是蒋介石,就按这个意见办。占住两个小岛,就能搞成反攻大陆?天大的牛皮么。彭德怀笑道:可惜蒋介石不是毛主席。他反复权衡,

最后仍决定不惜以任何代价防守金门、马祖到底。我们分析,一方面,蒋介石很看重他的政治战略。另一方,他骨子里,仍抱有很大幻想,即现在逼迫美国宣布协防金、马已不可能了,但只要战事一开,他拚出血本也要把美国拖下水,使美国在金门、马祖一线直接同我对抗。蒋介石的意图是,只要美军介入,就是最大的胜利。毛泽东:岛小赌注大,上面住着占他三分之一的十几万军队么。好啊,人家的思路已经理清了,彭老总,说说看,我们应该怎么办?彭德怀:他如放弃金、马,我们不妨网开一面,让他撤。现在,他要固守金、马,那么,这一仗迟早要打,晚打不如早打。我们研究,真打起来,美国确实是个未知数,但不怕,主席讲过,道义在我方,人心在我方,政治主动在我方,地理优势在我方,军事上,我们也不差太多。还有,大家在朝鲜交过手,互相都摸底嘛。总之,打,有风险,但利益极大。毛泽东:你们主战的有那么多条理由,我这个主和的还有什么话说?元帅与中将对视一笑,互相点点头。他们知道,至此,毛泽东“打”的决心已下,台湾海峡,即将迎来惊天动地的时刻。毛泽东拿香烟的手在空中有力地一挥,红亮的烟头指定地图上的金门岛:不要怕,狠狠地打,把它四面封锁起来。我们此次是直接打蒋,间接打美!王尚荣赶紧插话:主席是否还有登岛作战的考虑?毛泽东:先打三天,无非两种可能,登与不登。好比下棋,我们走一步看一步。王尚荣又问:主席,您看,炮击时间……毛泽东对彭德怀说:

这几天没有见到叶飞么。打电话叫他到北戴河来。司令官不在,仗如何打?王尚荣接住话茬:我立即打电话通知叶政委,估计明天能到,明天是8月21日,再给前线两天准备,炮击时间定在8月23日,正好是个星期六,敌人容易麻痹嘛。可以吗,主席?好嘛,就是你说的这个“八・二三”。叶飞一到,就开炮!三人开怀大笑。-沈卫平《炮击金门》十、叶大将军1947年5月,孟良崮上,炮声已隆隆,叶飞还在与人潇洒对弈。陈毅、粟裕的紧急命令到:一纵立即由总预备队改为主攻,从敌军结合部大胆穿插,把国民党第一“王牌”整编七十四师从“百万军中”剜割出来。激战三日,叶飞完成重任。陈、粟命令又到,授命叶飞统一指挥一、四、六、九等四个纵队,“无论如何在拂晓前拿下孟良崮,消灭七十四师。这样,我们全盘皆活。如拿不下,敌人4个兵团合围,我们就危急了!”叶飞咬牙横心破釜沉舟,午夜1时,下达总攻令,十几万部队漫山遍野猛扑而去,血拚一昼夜,红旗插上了孟良崮,张灵甫与他的“王牌师”灰飞烟灭,直叫数十万合围敌军胆寒却步,南京“委座”黯然落泪。叶飞一盘未下完的围棋虽胜负莫测,华东战场上的一盘大“棋”却已满盘赢定。从战火硝烟中闯过来的人最愿意侃打伏,老人的话匣一旦打开,便滔滔不绝,似江河千里:1958年8月20日,我接到北京总参电话通知:立即到北戴河。第二天,我坐飞机到达,直接前往毛主席住处。主席、彭老总、王尚荣,还有林彪,都坐在那里等我

多时了。我咕咚咕咚喝干了主席事先给我备好的一杯温茶,就开始汇报炮击金门的准备情况,重点是炮兵的数量、部署和突然猛烈的打法。毛主席听得很认真,一面听一面看地图,用铅笔做着记号。毛主席指挥作战,一般不代替第一线指挥员做太具体的军事部署,这方面,他完全信任自己的部下会做得很好,他只考虑战略问题,对战局发展趋势进行宏观预测把握,他的战略判断不但比他的敌人而且往往比他的同事都更深一层更远一步。国民党打不过我们原因很多,他指挥员不行是很重要一条,越高级指挥越不行,蒋介石就是典型的瞎干预,凡是他干预的作战几乎全失败。解放战争,我们就喜欢双方两个人出来指挥,我们这边是毛主席,敌人那边是蒋介石。果然,我汇报完了,主席既没说“行”,也没讲“不行”,却突然提出一个问题:“叶飞,你用那么多炮打,会不会把美国人打死呢?”当时,国民党部队营一级都配设了美军顾问。我回答说:“哎呀,那是一定会打到的呀。”主席又问:“能不能不打到美国人?”我说:“无法避免。”主席不再问其他问题,也不做什么指示,只说:“叶飞,你们累了,好好休息。”于是散会。我明白,他要做进一步的思考了。晚饭后,王尚荣拿了一张条子给我看,是林彪写给主席的。林彪这个人滑头,他很会摸主席的心思,他知道毛主席在考虑会不会打到美国人的问题,所以向主席建议:是否可以通过正在华沙同美国人谈判的王炳南大使给美国人透露一点我将炮击金门的信息?我看后大惊,林彪

聪明得也太离谱了嘛,告诉美国人不就等于告诉蒋介石了吗,简直莫名其妙!我问王尚荣:“主席把这个条子给我看,有什么交代,是不是要我表态?”王尚荣笑笑:“主席没说什么,只说拿给你看。”夜间,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已经感觉到了将要开始的作战很复杂、很微妙,但我确实找不到既要开炮又不能打到美国人的妙方。掀开窗帘,毛主席房间的灯一直亮着。那个时代,一切相信毛主席,看着那灯光,我方稍稍心安。第二天继续开会,毛主席不提林彪的条子,一上来就指着我说:“叶飞,那好,就照你的计划打。”又说:“叶飞,你不要回福建了,留在北戴河指挥。”总的印象,毛主席对打这一仗是反复思考,慎之又慎的。经过一夜长考,显然,他对战略、战术问题都想透了。8月23日,炮击开始。完全是毛主席亲自指挥,前线的一举一动都要向他报告。我留在北戴河,好办也不好办。好办,每天与前线保持通话,一切执行毛主席命令就行了。不好办稍有差错,就可以发展成为同美国的战争,福建、台湾海峡变成第二个朝鲜战场,实在担当不起呀。现在回想,毛主席的战略眼光高深、远大,这个仗到底打出一个什么结果来,他没讲。别说敌人一方根本不晓得,我们自己一方也不完全晓得。不光我不晓得,连彭老总、林彪,许多高级干部都不晓得。彭老总一直是竭力主张用武力打下金门的,他曾多次到厦门检查战备和鹰厦铁路修建情况,我知道他的想法。炮击开始,我当然也盼望毛主席早一点下达登陆金门的命令,当时想

得简单,况且打下金门,对我而言,还有一层不同一般的意义嘛。叶飞戎马生涯的高潮是在大江南北和华东战场,但开篇和末章均在福建。从缴获26支步枪的“霍童暴动”起家,在与党中央完全失去联系,甚至根本不知道中央红军已经长征的情况下,叶飞率部投入了其艰难困苦并不逊色二万五千里的南方三年游击战争。十年鏖战转瞬即逝,胜利之师今非昔比,34岁的兵团司令战淮海,渡大江,陷淞沪,来不及抖落一身的征尘,又即刻率领十兵团挺进福建。马不停蹄,抢关夺隘,福州、惠安、泉州、漳州,将阳光和鲜花一路铺到了厦门,铺到了时时刻刻魂牵梦绕的故土家园。走时一个团,归来十万军,叶飞站在当年走上红色之路的出发地,无限感叹,异样激动……然而,想不到,万万没有想到,叶飞在打下坚固难打的厦门、全身心投入繁忙的城市接管之后,传来了绝对难以置信的金门失利:登岛部队三个加强团,9086人,大部战死,一部被俘,成为内战爆发以来,我军最惨重的一次败仗。金门岛上最后一片稀疏的枪声归于沉寂,共和国的第一面五星红旗正在天安门广场高高飘扬。举国狂欢、沸腾之时,很少有人想到一个海岛上演的悲剧。唯有叶飞独倚窗前,仰视云天,泪洒襟衫,遥祭忠烈……叶飞发电请求处分:“指挥员尤其是我的轻敌,是金门失利的最根本的原因。”毛泽东回电说:“金门失利,不是处分的问题,而是接受教训的问题。”又说:“先打定海、再打金门的方针应加确定,待定海攻克后拨船拨兵去福建

打金门。”痛苦、悔恨、落泪、自责都无用,叶飞按毛主席的要求秣马厉兵筹船练兵,他坚信,不用多久,他定能把红旗插上金门最高峰北太武山,用胜利的捷报告慰九千袍泽在天之灵。无奈,朝鲜战争于突然间爆发,美军介入台湾海峡,攻金计划只能被无限期搁置。老人:长期以来,金门对我来讲,是个心理上的大包袱。能够“炮打金门”,我很高兴,不能实施“登陆金门”,自然遗憾。任何事物都有两重性,今天回过头来看,1949年我们金门失利,坏事也能变成好事。首先,我们得到了教训,知道了渡海作战不同陆地,有特殊性,因此,打海南岛时准备就充分多了,对攻击台湾也没有冒然行事,不然,可能要碰更大的钉子。另外,让蒋介石占着金门,对我们用处很大嘛,毛主席多了一个施展军事、政治、外交斗争艺术的大舞台。当然,不是说1949年的金门失利反而对了,从军事上看,那是一次惨痛的不可原谅的失败,血的教训必须永远牢记。再打金门,我完全有把握,特别是海空军进入福建以后。三年时间,我们把全中国都打下来了,难道还打不下一个小岛?无非牺牲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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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轰金门
2016-10-17 12:55:43